69|第十话.灵火渊

香小陌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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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七十章拔河

    楚晗一句示警是喊给澹台雁门。

    那两位神气活现睁眼对峙的家伙,还不如他一个蒙在口袋里俩眼一抹黑的俘虏脑子明白。

    楚晗被甩包袱一样又抛回案上,再滚到地下,“噗”得吐出一口血。他也是竭尽气力偷袭挣脱了指挥使大人。即便身受重伤,神智仍然清醒着,心知肚明不能落那蛇蝎美人儿手里,拼死也要逃。

    凤飞鸾这是第二回在楚晗跟前吃亏,失了算还伤了手,一双精致美貌的凤眼渍出恼羞成怒的小火苗。他自以为聪明一世一个人,总在楚少爷这里吃亏。楚晗就是武力值拼不过鬼卫头子,却招招总是占先,着实让指挥使大人跌脸面。

    再说这位凤大人,由亲信从幻情峪救上去之后,这几日腿伤还没痊愈,强撑着身子骨,换了一头神鸟坐骑连夜赶过来的。他想要调换的人,自然不是楚公子。他想换的是他朝思暮想要亲手抓回来捏死、啃死、将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敲死的另个宵小之徒。

    上了灵界全境通缉令被画影图形的活人细作,有两个。这也是手下情报失误了,令指挥使误认为澹台雁门擒住的是其中某一位。他也没想到,花费一番心计弄来的竟是楚晗。在凤飞鸾眼里,画影通缉的二人相貌是天壤之别,楚公子清秀单薄,姓沈的身材威猛英武肩宽腿长,化成灰儿也不可能认混了……指挥使大人恼火暗骂,消息营的一群废物蠢材,都应当剔了琵琶骨晒成肉干儿!

    再说这边的澹台雁门,听到楚公子预警方才醒悟,半空倏然抽身躲开,是怕抛过来的东西被一贯狡诈冷艳的凤指挥使下毒,暗算他或是怎样。

    待那一坨人形包裹落了地,澹台雁门小心翼翼挪步过去用剑挑开绑绳,掀掉累赘的一团包裹物。

    里面也是一张熟人脸;竟然是身材长短薄厚与澹台敬亭十分相似的前任指挥知事廖无涯,且面色青白,身躯已硬!

    澹台雁门从那人胳膊上,撸下那串刻有他兄长姓名的楠木串珠,怔怔地端详,攥入自己手心时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。他气得大喝一声,一掌吸住廖无涯尸身将人提起,跃起来当空狠狠一扯……

    可怜那位生前受尽荣宠、盛气凌云的廖无涯大人,生前所托非人,人一走茶就凉,被弃若敝履,最后落得个颈骨脱环身首分离的凄凉可悲下场。

    大帐之外阴风大作,润雨连绵。水汽厚重,骤然洇入所有人的衣襟。

    “澹台雁门在哪里?!”

    “你出来!”

    又是一个万分耳熟的声音从半空响起,自带一股子明火执仗前来打家劫舍的霸道慑人气势。这一声喊,让伏地的楚晗突然眼湿,粗喘,终于盼来救星。

    凤飞鸾也是暗自一惊,心知又一个对家来了。如果以一敌二,他的局面就不妙了。

    银发白裙身材高大的人,从树梢上大步流星掠下,步履卷着疾风,眼里是一团焦灼的暗红色。小千岁一看就是一宿没睡,头发衣服还是昨天的样子;肩后发丝被火燎去小一半,凌乱飞扬,显出那么一种受困于焦虑煎熬中才有的狼狈。

    房千岁肩上也扛着个人,这才真是来找澹台将军换人的。他就是晚来了半刻。

    他扛的是真正的南镇抚使。他颇费了些功夫,把小九爷从澹台敬亭肉身里弄出去。九殿下暂时失去肉身依托,被迫钻回山间的熔岩洞,岩浆池下面休养生息去了。房千岁也因此迟来一步,被指挥使使诈占了先机。

    三家人物各含私人恩怨,这么一个场合遽然碰面,万般滋味都涌上心头。打招呼客套寒暄都免了,谁不认识谁啊。

    房千岁一袖子挥开试图阻拦他路的铜甲兵,肩上扛人直接飞入中军大帐,一眼瞧见受伤倒地的楚公子。

    “凤飞鸾?!”房千岁怒不可遏,两眼射出火星,瞳膜上染起一层想掐死谁的猩红色。

    他以为把楚晗伤得吐血满地爬的,就是惯有前科的指挥使大人。

    “你要的人还给你。”房千岁说着,将扛来的人一把掷向另一边的澹台将军。

    他懒得跟澹台雁门废话,多说一句都嫌多。他是来换俘的,只想要救回他在意的人。至于其他人的死活,三太子通常也不会特意放在心上。当初利用南镇抚使的身躯借道,无论如何是设计亏待了对方,这次一报还了一报,在澹台雁门这里吃了大亏他无话可说。江湖中人恩怨分明,他也并不打算记仇报复,只要能换回楚晗。

    澹台雁门又接了一回当空抛过来的人,这一回看在眼里揽在怀中的,真真切切是自家兄长。

    南镇抚使那一身精致的香麻色官服早就没了,裹的是干净的蛋清色长衣长裤。这人双目紧阖不能言语,然而抚摸颈脉和胸口,能感觉微弱脉象气息,应当是还活着。澹台敬亭身上的旧伤鞭痕都已痊愈,神态安静。水族的生肌灵养颜露,各种灵药也不是吹嘘的,即便暂时不能让南镇抚使生龙活虎地蹦回来,至少能将表面伤口都囫囵地抹平擦净,皮肤看着鲜活富有弹性,容颜如生。

    澹台雁门往日里绷得冷傲凶暴的一张脸突然痉挛变形,眉心一团戾气涣散开去,鼻子眼眶充血变红了。

    他横抱了人,单膝跪在地上,反复低声念道:“哥哥……哥……”

    眉目如此相似一对同胞兄弟,眼见着其中一个此时横卧当场双眼紧闭命垂一线,唤不出一句声息。这样的情景,难免令人动容。

    房千岁这会儿倘若顾得上招呼这位澹台大将军,定会丢给对方一个同情又鄙弃的眼神:早知如此,你何必当初?

    神都城的一代名将澹台雁门,也有今天,尝到亲人受难伤痕累累刻骨锥心的疼痛。堂堂北镇抚使,当年坐镇京畿大狱在灵界呼风唤雨之时,也是何等的威风嚣张;得意骄矜反出神都欲夺指挥使帅位时,又是怎样的枭雄壮志。

    这才是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或为官或为匪,境遇是天壤之别。为官时横行天下,为匪时任人宰割。有朝一日伤到了自己最在意最亲近的人,才明白铭刻体肤的悲痛滋味,悔不当初的勃勃野心。

    房千岁还了澹台敬亭,了却一桩心事,转脸奔向伤在地上的楚晗。

    楚晗唇珠正中挂血,努力微笑一下安慰对方,伸出手。两人指尖几乎碰上,只差那么几寸。

    也是在这紧要关头,局面再生变异。

    房千岁与那位裹着大红袍冷眼玉立的凤指挥使,相距约莫就只有十几步之遥,楚公子在他二人之间。房千岁迈向楚晗时,没想到凤飞鸾面色隐然一变,身形霎时间晃动,伸开五指霸道地也抓向楚晗!

    房千岁想要换回的人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而指挥使大人内心想要召唤回来听凭他驱使的人,在哪呢?

    凤飞鸾就是不甘心,愈发钻了牛角尖。他一世英名毁在宵小胯/下。那个始乱终弃的大混球倘若不抓回来,到死那天他都不能阖眼。某些人吃干抹净提了裤子就走,或许下一刻就要回到凡界那边去了,再也不会回来……眼前只有这最后一次留人的机会。

    而指挥使大人所谓“留人”的手段,与房千岁挽留楚公子时一番真情直言倾诉的方式,是截然不同。江山容易改,本性总难移……

    凤飞鸾动了心机即刻下手,毫不迟疑地飞身掠向楚晗。双方同时下手夺人,也同时瞄到对方的动势。房千岁是以龙爪手带起强大的龙息,龙息附住楚晗四体全躯,猛地往上一浮,借着翻云覆雨手就将人往自己这边带过来。凤飞鸾五指突然在空中伸长,骨节颀长凌厉的手指如探囊取物,招式带一股阴邪气,抓住楚晗也是猛地一带!

    楚晗身体旋转着荡起来了,往这边一扯随即又扯回去,整个人悬在半道上。

    两股极其汹涌强势的力量在空中拖住他,互相都不让,生生地隔空变成一场形如拔河的对峙。

    房千岁低吼:“你放手!”

    凤飞鸾强抵住对手的龙息威力,俊面含威:“我不放呢?”

    房千岁惊怒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房千岁不能放开手,却吃惊地看到楚晗已随着两股力道在半空中不停挣扎翻滚。楚晗哪扛得过那俩人强悍的功夫力道,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,被动地僵滞在中间。他的面孔五官被纠扯得迅速痉挛变形,痛苦不堪,又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灵界上下数一数二的两个高手,都动了真气,天地震动变色。在场其余那些不入流的小兵小卒,早已被龙爪旋风的威力震得东倒西歪,活像遭受龙卷风柱袭掠之后树林子里倒伏的一圈桩子,全都顺风朝后仰了。

    就连澹台雁门也迅速后撤了几大步,抬起一手挡脸,屏息挡开龙爪手带起的飞沙走石。

    澹台雁门都受不住这场面,更何况楚晗。

    房千岁是单枪匹马现身,也留有后招,后面远远跟着老七老八两位高级保镖。然而都没料到指挥使遽然出手发难,拖住楚晗形成这样拉锯的态势,七爷八爷埋伏在远处端着枪,都无法放枪子,生怕崩坏那二人相缠相据的气场,以致伤及楚晗。

    楚晗原本就挨了掌,血脉发冷,气息微弱,血已顺着嘴角流下一线,滴在地上。

    房千岁双眼曝露出一片惊痛,手一抖发力锐减,立时就看楚晗被指挥使大人牢牢牵住,又往另一边拖去。

    房千岁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:“凤飞鸾,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凤飞鸾斜睨着他,也咬出几个字:“想要这个人,怎样?”

    指挥使大人在漩涡式的强大龙息面前绷着脸勉力支撑,五官也被拖曳得狰狞变形,帽子披风刮得乱飞,美型都顾不上了。他就是倚仗手里拖住了楚晗半边,迫使对方不敢发大招。

    房千岁眼红爆吼:“他没害过你,你何必伤他?!”

    凤飞鸾也吼:“我没想伤他,你即刻放手就不会伤到他!”

    房千岁目眦绽出红丝血痕,肩膀发抖:“……我不想与你为难,你为难我?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凤飞鸾咬住嘴唇,自知理亏干脆就不答话,也不放手。他也不愿道出自己内心最真实复杂的意图心机,也知道那事的纠结和难堪。他本心并未想要为难楚公子,但是为达目的从不顾忌手段。

    楚晗: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楚晗剧痛之下泄漏一声压抑的呻/吟,却还强忍着不想暴露这时候的无助。他是被两股反向的掌力吸附住,横身悬在半空,脚下无处依托。他全身骨节异动作响,骨头零零散散快要脱臼,肌肉撕裂般剧痛。

    楚晗吃力地回看一眼房千岁,眼里没有埋怨只有抱歉:对不起啊,我犯了错拖累你了。

    对峙双方每一股施加在楚晗身上的力道,就增加他一分疼痛。

    而楚晗每一次痛楚无言地紧蹙眉心,伤的是他,心疼的是小千岁。楚晗哼出那一声,三殿下的心肝肠子肺都要搅碎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场面,谁是那个动了情的,谁就被裹足掣肘投鼠忌器。谁用情深,谁伤得就更深。

    指挥使大人活了半生不懂情为何物,无恩无报无情无义,在任何仇家面前才真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,只要他永远不对哪一个人动那番真心……

    房千岁远远瞄着抬掌踞立寸步不让的凤飞鸾,撤出一手突然偷袭指挥使大人某一条腿,无形的手刀隔空削过去!

    澹台雁门不了解真实敌情,但房千岁知道,从幻情峪出来这才不出三日,指挥使曾经断掉的小腿一定尚未痊愈。里面没准儿还打着钉板缠着绷带,这是强撑着上阵厮斗。

    凤飞鸾那条伤腿虚悬,躲也躲不开,生生吃了一掌,好不容易对接上的伤骨再次碎裂坍塌……

    这人也是个自命不凡倔犟不回头的,这种关头竟都不撒手不认怂,口里的血往回吞也绝不喊疼,任凭那腿再次断掉。

    凤飞鸾牢牢发力捏住楚晗,下风时仍不示弱,唇边冷笑:“三太子,你再不放手,你的心上人就被咱俩五马分尸了。本宫不过断一条腿,他可是全身上下都要断成碎骨。呵,你就为了不向我低头,不惜让他为你送条命,随你了。”

    一句冷酷的嘲弄击碎了房千岁的战斗意志。

    房千岁那时眼神一下子散了,骤然松手,猛地被弹出七八步。

    他收掌挥袖打散了龙爪手罩在楚晗身上那一道白色光弧,最终放弃了,神情痛苦。

    楚晗遽然解脱出相持的困境,跌到凤指挥使怀中,被这人一胳膊揽在腋下。

    楚晗缓缓垂下头,一道血线从嘴角滑下。他几乎昏厥,已经扛不住再仔细听那两位爷接下来怎样唇枪舌剑地谈条件了。